第08版:文苑 上一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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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0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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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功  臣

    远处,车站站台昏黄的灯光已亮了起来,隐隐约约能听到附近高桥村的广播在播放着什么。“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吧。”三哥说,“只要有挣钱的事,我都会带上你,不会亏待你。你看,上回卖西瓜,你穿上塑料凉鞋了吧?听我的没错。”

    三哥,我穿的塑料凉鞋是你卖瓜给我买的吗?是人家县公安局曹副局长可怜我给我买的,跟你有啥牵扯呀?我真想大声吵三哥几声,但还是忍着没说。

    三哥拉着架子车前面走,我紧跟车后,看着放在麻绳捆上的牙膏和牙刷就气鼓鼓的。心想我跟你割了一天草,跑了一天路,挣了三块五毛多钱,饥渴难耐,哪怕你花一分钱买一颗水果糖让我含在嘴里,也会甜到心里,可你连一分钱也不舍得为我花……

    夜幕越来越重了,三哥默不作声地拉车前行,他那被粗布黑裤裹着的干瘦的屁股在双腿的带动下扭动着,我脑海里不禁闪现出他半个月前躺在县城大街上被人殴打的画面……想到这儿,我倒同情起三哥,今天他也累了一天,此时应该和我一样在忍耐着饥渴吧。不怪三哥,怪我太自私了。

    走到村口时,看到村口那棵老柿子树下的草屋仍然亮着灯,从里面还传出“叮叮当当……”的钉蹄声,一听这节奏熟悉的小锤敲击声,就知道吴四爷还在忙碌着呢。

    吴四爷可是俺村的传奇人物。他祖上是赶车的好把式,他自懂事起就跟随他爹走南闯北,15岁时已练就了一手让人赞叹的甩大马鞭的功夫。他爹过世后,他就接下了那长竿大马鞭,开始了吆喝骡马的闯荡生涯。

    三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吴四爷赶着杨德清家的四挂大马车往洛阳送货,回来路上,在涧河沟遇着了刀客,骡马货物被抢了个精光。因怕回去无法交待,心一横,也顾不上妻儿,远走他乡。

    家乡解放后的第三年秋天,吴四爷冷不丁回村了,瘸着一条腿,裤腰里仍系着鞭子。解下鞭子,吴四爷领着已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伺弄村里的马车。农忙时赶着骡马给生产队拉粮、碾场、犁地、运粪肥,农闲时给村里运砖、拉煤、装沙、跑副业。季节分粮、年底分红,人们都忘不了披星戴月、拖着残腿辛劳的吴四爷。

    不久,县上送来个伤残证,还叫他去县某机关看院子,算公家人,月月领工资。他却攥拳把胸脯擂得“咚咚”响,说:“看看我长这一身疙瘩肉,咋能干得了那叫人熬日头混饭吃的营生?”哎哟,村里人这才知道吴四爷的腿是参军打仗时落下的伤残。

    后来,他瘸着伤腿赶马车追不上趟了,六十五岁那年,把鞭子传给了儿子。

    县城通往洛阳的柏油公路就经过村北头,他把几件原本自己家用的家什往那儿一摆,领着本家孙子吴青干起了“钉蹄掌”的活儿,给队里挣副业钱。

    无论骡子、马还是驴,往马桩上一拴,吴四爷一手抚摸着牲口的脊背,一手叉开五指梳理其脖颈上的鬃毛,平缓牲口的情绪,似跟牲口交流着感情。一看牲口的眼神温顺服贴了下来,吴青弯腰轻柔地向后抬起牲口的一条腿,将蹄子稳稳地搁置在专用的蹄凳凳面上。吴四爷拿过来家什,将原来蹄掌上已踏磨得变形的残铁掌剔除,断钉子拔掉,取过手掌般大小的月牙形削茧刀,弯腰弓肩,屏息静气,稳稳地一起一落,刀刃一片片将残茧削下来。不一会儿,牲口的老旧蹄茧和多余部分被铲除剥离,留至所需厚度后,找好平整面,撤去木凳。这时,吴四爷裹着马车废胎胶皮的右边残腿跪地,左腿成蹲姿稳住身子,抱蹄搁于大腿上,嘴里噙上一排方铁钉,拿过一只新铁掌,比对上蹄掌,持小锤“叮叮当当”地给蹄掌钉上铁掌。吴四爷说过,钉铁掌就是给牲口“穿”新鞋,得叫牲口走起来舒服。吴四爷给牲口钉的铁掌,牲口负重、拉车、蹚河、爬坡……保准失不了前蹄、闪不了后胯。

    那年秋天,吴青披红戴花参军去了。吴四爷又叫本家一个孙子辈的小伙子给他当帮手。就这样,一日复一日,锤声不绝。

    次年秋天,从公社武装部传来好消息,吴青在部队立了个三等功。闻得喜讯,吴四爷捋着白胡子乐滋滋了好几天。第三年头上,吴青退伍还乡了。

    吴青在部队立了个三等功,回到村里有几个月了,也不好好下地干活,隔三差五往县城里跑。吴四爷看在眼里,常常叹气摇头。次年春日的午后,吴青喝得醉醺醺地从县城回到了村里,胸前佩戴着他那枚三等功奖章,吐着酒气说:“我……我是……功臣呀,咋不给老子安排工作呀……”后来,索性醉倒在了村大队部的门口,哭呀嚎呀,不像个模样。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村人咋叫都不起来,扶起来又瘫坐下,叫人轻看不少。人们正束手无策时,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吴青,睁开眼看看你爷!”

    围观的人们扭头一瞧,一个个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吴四爷身着黄旧的老式军装,胸前缀满了奖章和纪念章。村里人原以为吴四爷只是当兵伤残瘸了条腿,没想到他竟然是位大英雄!

    原本围拢着吴青的人群闪开了,吴青也停止了呼号,委屈的双眼顿时露出惊诧和不可思议的神情,转瞬又变为不理解和懊悔。

    “吴青呀,当兵往前冲、拼命干,那是军人的使命;干出模样了,给你记功,那是部队高看你了呀!你拿军功章去摆资格?亏你是当过兵的人!你看你这丧志灭气的样子,这是拿着刀子剜爷的心呀!乖呀,别给爷丢人现眼了,赶紧爬起来回家吧!”吴四爷一番话铿锵有力,说完,转身一瘸一瘸走了。看着爷爷拐过街角遮住了身影,吴青利落地翻身而起,羞愧满面,低着头回家了。

    其时村办砖厂正红火,烧青砖改烧机制红砖,厂里买了台拖拉机专门往县城送砖,恰好吴青在部队农场学过开拖拉机,就被大队选上当了驾驶员。后来,吴青承包了村里的拖拉机,几年后,到了上世纪80年代,又承包了砖厂,买了两辆汽车,挣了不少钱。之后,吴青捐款给村办小学和县福利院,连年被评为“致富模范”“模范退伍军人”等。

    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吴青又投资房地产、酒店、超市等,身价少说也值几十个亿。有报纸曾报道称:吴青是推动当地经济快速增长的功臣。

    俺把金香嫁给你

    那次去县城卖西瓜的经历给我稚嫩的心灵烙下难以消失的痛苦烙印,然而对三哥来说,却一改他以往少言寡语的状态。他不仅开始刷牙,并且变得阳光起来,一天到晚神采奕奕,瘦脸膛儿上总是洋溢着笑意。不过,他的行为却有些怪异,除了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只要逮住空隙,就会往村北洛河的方向跑,令人费解。

    俺娘见此情景忧心忡忡,有几次三哥刚出门,就让我悄悄跟随在后,一是以防不测,二是探个究竟。我跟踪发现的结果是,三哥每次出去,基本上都是在洛河南岸的滩地里转悠,抬头往远处望望,低头向近处看看,蹲下身子伸手扒拉扒拉沙土瞅瞅,甚至到浅水里蹚蹚……莫非又是在打那洛河滩的主意?

    有一天傍晚,俺娘下地回来,擀了点面条下到锅里做汤面条,看饭太稀,又拌了半碗玉米面糊糊倒进锅里,饭就稠糊了。全家人正在院子里端着汤面条吃饭,忽听虚掩着的大门“吱扭扭”响了,抬眼看去,是第六生产队队长高有福,只见他沉着个脸,走进俺家院子就粗声大气地喊了声:“老嫂子在家不在?”俺娘闻声赶忙迎上前去,热情地说:“大兄弟咋有空来家里啦,赶紧进屋喝碗汤。”“不啦,闺女金香在家做着饭呢。”高有福说:“嫂子,你出来,去门外我给你说个事。”“中中中。”俺娘忙不迭地答应着,随着高有福走出了院子。

    一会儿,俺娘进了院门,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正坐在厦屋门槛上吃饭的三哥。三哥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一直低着头“喂肚子”,喝罢汤,起身把碗往灶火的案板上一搁,用手背往嘴唇一抹,转身向大门口走去。“良,你站住。”三哥刚走到门口,俺娘就在后面叫住了他,“来,我有事给你说。”三哥停住脚步,缓慢地转过了身。

    原来,现在正值秫秫(玉米)灌浆的时候,高有福下午带领男社员们到凹地给秫秫地上“氨水”。氨水是氨的水溶液,无色透明且具有刺激性气味,主要用途是给农作物施肥,有增产的作用。县化肥厂生产的化肥有限,当时没有计划指标很难买到。所以,当氨水生产量大一些时,生产队便买些回来存到专用的地窖里备用。三哥和几个壮劳力负责从地窖里一桶桶提出来,一担担挑到地里,由年龄大些的社员用瓢舀出来浇到秫秫棵根上,再拢点土覆盖上。那天下午,三哥仿佛有啥心思似的,干活心不在焉,有一趟他刚从氨水窖里提出了一桶氨水,却又倒进了氨水窖里,让一圈人看了直发愣。更不可思议的是另外又一趟,他挑了两桶氨水进到秫秫地里,把两桶氨水都浇在了一棵秫秫根上。见此景,几个专门负责浇氨水的老头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掂着水瓢看着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个踉踉跄跄跑去叫来了高队长。高有福慌忙赶来一看,见两桶氨水在地上淌了一大片,这两桶氨水可是能浇几十棵秫秫呀,他心疼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嘴唇哆嗦着,抬手指着三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咋弄的?”三哥憋了很大劲,回答了一句南辕北辙的话:“我要吃白米饭!”周围的人听了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高有福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三哥的手,用另一只手拨开长得茂盛的秫秫叶子,连拖带拽地将三哥拉到了地头的一棵杨树下,盯着俺三哥的脸足足看了十几秒才问道:“良,你憨了?”三哥瞪着眼睛说:“不憨呀。”

    因咸水村第六生产队队长高有福与本队社员张良的此次对话意义重大,有可能开辟当地农耕文化的新篇章,故将二人对话实录如下:

    “不憨?不憨你咋干些憨事?”

    “我……分神了吧。”

    “分啥神了?”

    “光想着种水稻,吃白米饭,想走神了。”

    “去哪儿种水稻?”

    “河滩。”

    “我上回给你说过了,那地……烂荒滩种不成。”

    “能种成。”

    “你种过?”

    “没种过,试试就种过了。”

    “你会种?”

    “不会种,种种就会了。”

    “你听着啊,咱生产队不去种,大队也不会强迫让哪个生产队去种!”

    “我去种。”

    “你说的,你也没种过。”

    “我说的,种种就种过了。”

    “没种过你咋种?”

    “女人没生过娃子,没生过就不叫她生了?一生不就会了?”

    “良……我不想听你耍贫嘴,我问你,你想种,是不是?”

    “嗯,肯定想种!”

    “想种?中!我去给曹支书说说,你独孤员(一个人)去河滩种稻子吧!想种到哪儿就种到哪儿,想种多少地就种多少地,想咋折腾你就咋折腾,中不中?”

    “中蛮(呀),中!”

    “还有一条,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队里干活了,去河滩拾掇地吧。我丑话说到前头,明年,你要是能种出一亩水稻来,之前这些活儿都按全劳力算工分,我推举你当咱生产队副队长。种不出来,白干,一个工分都没有,往后乖乖给我回生产队干活。”

    “中,你要是食言咋说?”

    “我食言?我是生产队队长会食言?只要你别后悔、别哭,就中啦。”

    “你说话算数就中!”俺三哥的脸膛儿阳光灿烂起来,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追问道:“水稻种成了,真的让我当咱队副队长?”

    这时候,又从秫秫地里走出来几个社员,站在地头听着他俩对话。

    “对,当副队长!你要有能耐种出水稻来,让他们作证,我再加一条!”高有福用手指着那几个社员,咬咬牙,大牙根处的腮帮子都咬得硬凸起来了,对俺三哥一字一顿吐出一句话:“俺让俺闺女高金香嫁给你!”

    (下期请关注《咸水村纪事》系列之三十三:娘不埋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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