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文苑 上一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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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6月1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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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村医吴成

 
题图:李建设 插图:郑予川

    说起“渔民”贾民玉和吴秀凤的恋情,就得先从吴秀凤他爹吴成——那个村里人无所不知的“台湾特务”说起。

    吴成家世传中医,清朝那会,从他老爷爷那辈家里就开设“华瑞堂”药铺坐堂,“望闻问切”,专攻疑难杂症,方圆百十里,名闻遐迩。吴成他爹先供吴成读私塾,后带吴成行医,亲传岐黄。他自幼年起受家庭薰陶,又得爷爷、老爹亲授,无论内、外、妇、儿之科,吴成把脉、开药、针灸、推拿、贴膏药等,均颇为精准独到,并且早早学会了祖传独家秘制如“金不换”等近百种灵药,炮制的丸、散、膏、丹一应俱全。

    1944年3月初,就在他娶亲成家后不久,有传闻说日军要来攻打洛阳城。为囤积些中药材,有备无患,吴成遵父之命,有一天赶了个大早,雇人赶上三挂马车到50里外的洛阳老城东大街一家大药房买药材。傍晚到洛阳老城后,刚进到大药房坐下,应药房掌柜之请,顺便为他的几个熟人朋友把脉开了几张药方,却不料被 “盯”上了。当时从门外进来两个身着礼帽棉衫的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把大药房内的情景瞅了个真真切切,明眼一看就感觉来者都不是善茬。这俩人在旁边东瞄西瞅看了看,一会儿又不声不响退出了门外。

    次日一早,购买并装好药材往回返,吴成押着马车走到西关“丽景门”准备出城时,不料被当时驻守在这儿的国民党军的哨卡拦住了。吴成心里一惊,搭眼就瞅见岗哨那儿正有昨天那两个身着礼帽棉衫的人站着,其中一人满面笑容走到吴成面前说:“早就闻知‘华瑞堂’的吴家是世传中医,久仰!久仰!大战在即,军队正缺像吴先生这样的医界翘楚。国难当头,吴先生当为国效力。”吴成闻言便知不妙,好话说尽、如何求情都无济于事,最后草药和马车被放行了,可是人必须留下。就这样,吴成被强征为国民党军医。不久,洛阳失守,吴成随军队向西溃退。两年后,他从西安附近的军营驻地成功逃脱,一路历尽艰险,回归故里,承继家传,坐堂把脉。

    解放后,在我刚记事的六十年代末,常见吴成被村里民兵捆缚双臂,被批斗或游街,头上戴着顶写有“台湾特务”的纸糊高帽子。他曾据理力争,辩解自己是被强征当兵,并且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主动逃脱国民党军队的,“特务”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谁知越是辩解,却被绑得更紧,细麻绳都勒捆到肉里去了,他内心有多少委屈、有多么苦楚没人知道,但能看到吴成被麻绳捆着批斗时的一脸痛苦无奈状。

    连村童们都知道吴成是个医生,我记得上村小学时,班里如果有谁说自己肚子疼,同学们就会齐声说笑着顺口溜奚落谁:“肚子疼,叫吴成;吴成拿把小刀子,割开你那屎包子……”

    后来村里有了一个“赤脚医生”,名叫潘力飞,纯属滥竽充数,只会包个小伤口,抹个紫药水。而吴成已被列为“黑五类”,只能被监督劳动干农活。倘若村里谁生了病,熬不下去了,才用架子车拉到几十里外的县里去看病,耽误功夫、多花钱不说,还不见得能治好。村里就有人在夜里做贼一般偷偷跑到吴成家里求诊问药,慢慢地,更多人都找吴成开方子,甚至三里五村的人在夜里也悄悄来求医。

    吴成白天干农活,几乎天天夜里都难睡个囫囵觉,尤其是冬天常常刚钻进被窝,还没暖热,敲门声又响起。为医之要,是仁心。目睹乡邻被病痛折磨,吴成不忍推辞,只能于忐忑中把脉问诊。深更半夜,油灯昏暗摇曳,吴成蹑手蹑脚、屏声静气地看病,嘿,这氛围里,他倒真像个鬼鬼祟祟的特务似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的民兵连连长曹丙庆当过兵,他判定吴成是在借黑夜的掩护,想方设法在与国民党台湾特务秘密接头,就带着民兵去吴成家里,把他用绳索捆上,推搡着批斗游街了好几回。吴成真的被整怕了,夜晚缩在家里再也不敢给人看病了。可是乡邻们不管这些,依然敲吴成家门,软磨硬泡。病人痛苦的表情和呻吟声,惹得吴成那心头像被猫爪抓挠着一样难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咬咬牙,出手救治,结果招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狠毒的挨批受斗。

    那年,曹连长媳妇在家生娃,难产,血流一床,疼得乱喊乱叫。接生婆忙乎了半天,汗流满面却束手无策,此时送县医院已来不及。曹连长急愁攻心,像条绝望的狼狗般在院子里乱转圈。这时,他娘急慌慌出了院门。过了一会儿,曹连长他娘竟然引着吴成快步跑进院来。吴成刚进院,双眼慌恐地瞟了曹连长一眼,神情畏怯,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这时,屋里又传来曹连长媳妇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犹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在院子里,惊得曹连长和吴成全身一哆嗦。吴成心一横,不再看曹连长脸色,径直跟着曹连长他娘进了屋。曹连长在院子里楞怔着像做梦似的呆若木鸡。忽然,从屋里传来了一声新生命响亮的哭声。曹连长急忙凑近门口支楞着耳朵去听,忽又听到一个新生命响亮的哭声,正纳闷呢,听到母亲一声惊叫:“龙凤胎呀!”曹连长母亲喜出望外地奔出屋对儿子说:“是人家吴成救了你哩媳妇、娃子、闺女三条人命呀!”

    这回可算让曹连长开了眼界,领教了吴成医术的“厉害”。之后,吴成再给远村近乡的百姓看病,曹连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有次,一个民兵跑来向曹连长报告说,发现吴成夜里又有动静了。曹连长说:“他看病不收钱,开药方子不卖药,白天又不耽误下地干活。不管球他!”从此之后,有的人甚至白天也敢去找吴成求医问药了,吴成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像偷鸡摸狗似的了。即使有运动走形式要批斗“黑五类”,实在避挡不过去,曹连长有交待,民兵们捆吴成的绳子,总是松松活活的,做做样子而已……

    吴成养育了两儿一女,都长得英俊标致,可惜因为他有“特务”这顶沉重的帽子戴着,导致儿女们命运多舛。他的女儿吴秀凤和贾民玉这对有情人凄惨凋落的爱情故事,就是因此而造成的……

    (下期请关注《咸水村纪事》系列之六:“渔民”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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